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韦苇:林焕彰八十岁了

通告时间:2020-03-19浏览次数:10

“诗人要有特别之诗想”,这是林焕彰首创的诗论新语,它用它的童诗实行为自己创造出来的诗论新语作了强有力注脚。

林焕彰,以它的诗量多质优著称于世。它八十岁了。林焕彰似乎早些年就为迎接自己之八十岁做了准备——未来好些年,它的一面银发就下头顶丝丝缕缕垂挂到颈项。它还为自己早来之银发写过诗:

我之头发,比芒花

白,更贴近雪

顶它坐到临海之窗边,海风就来吹他养长了之白发。诗人—边任长发随海风飘动,一头沉入静思冥想,如入神,若禅定,似得道,仿哲人然,与缪斯化而为一。

林焕彰曾申言,它“不容长大”,做“一度长不大的人口”,做一个“时光之局外人”;“倘要提高, 也是朝着童年提高”。它的确是一番心中永驻童年的诗长者,即使从外围的样貌看,也是显见华年的神形不甘心尽悉消褪。唯如此,它才能让它的银白长发到处飘飞,霎时间是海峡两岸,霎时间是南北,霎时间是中华东西,霎时间是国内国外。

这样,我才有机遇与它在各种场合欣喜相逢。

我和林焕彰算是同一时代之校友了,虽然我之诗的多少和质量远不可以同其它相提并论,总体不可以同日而语,重要不在同一档级上,但是,这种不对称性并没有妨碍我们相遇甚欢,亲善有加。为了记念我们的相逢,它总是想方设法要送我送赠点什么。不是团结之散文集,就是它自己画的图腾。反正总要给我一二什么,才觉得是不负日久盼来之会见。近些年这次的一堂共聚,它一知我属虎,就下包里挤出一张厚质画纸,孤身数笔,三下五级二,眨眼间给我画了一枝狗。完了,认为意犹未尽,又下包里掏出一张卡片纸,送我写了一首应是它诗宣言的伪作:

生存认真写诗

死了让诗活着

“让诗活着”,应当是任何写诗的人口之追求和愿景吧。诗的思辨质地和技术质地,诗生命之强韧度,诗传播的蓝天考验和时间考验的结果,等等,几乎全部诗创作中的终极问题都把林焕“让诗活着”四字涵括尽了。诗人的无理愿望决定不了它的诗能不能“生存”。诗人只能动员自己一切之存在功底和文艺底蕴和写作智慧,艰苦奋斗去做封“让诗活着”。

林焕彰现在还华年风韵犹存,但它“让诗活着”的意思已经足以说达成了。我这样说,是有丰厚根据的,最强劲的证据,是另外一个童诗歌本都不会绕开林焕彰的诗,甚至还有好多夸张的例证: 有一位颇具鉴赏眼力的报告文学论评家,在神州童诗中摘取三百首供出版,竟不忌偏颇地选收了林焕彰之 21 首!已经存在的真相是,在有些选家那里,林焕彰在神州童诗中的位置就理所当然应是这样被确定的。我自己向来也是在各种场合提倡挑剔性阅读,而恰恰是因为挑剔的严峻,才在我编撰供职业高等师范使用的课本中,收进了林焕彰之两组童诗:一组“猫诗”,一组“鸟诗”;在全世界童诗总数并不太多的限制中,林焕彰之诗是收得破例的崛起了。如果认为这不过是个体判断,盲目,这就是说林焕彰之《影子》等诗被收在本国稚童必读的小学课本里,就不是个体评断所能做到的事了。而今,林焕彰倘若从城市街巷走到乡间村寨,就都得以听到幼小的男女在嫩声朗读他的诗:

影子在未来,

影子在下,

影子常常跟着我,

就像一枝小黑狗。

影子在东方,

影子在西部,

影子常常陪着我,

其它是我之好朋友。

这样的诗,当然是灌注了诗人现实的阅历,但更熔铸了它童年时代之时代感。小时候的记忆离现实的诗人自然已经老。然而正是捡拾了老童年片片段段写成的诗,林焕彰说“若干有些'神话'意思的诗,我写起来很快乐”。它觉得,这样的诗是对失落在老岁月里之童年遗憾的一种“弥补”, 感觉到从流逝到既往的日子里,反而可以寻觅到现实中不能获得的好诗。

为了让自己之诗活着,林焕彰强调把自己之诗牢牢扎根于具体。

林焕彰写诗的确很认真。而它的认真写诗是以认真生活为重要要务的。它在《童诗二十五讲——和幼儿谈写诗》的《编者按》外方这样告诫学写诗的青春朋友说:“写诗,其实也是一种'生存方式';什么样的存在态度,潇洒就会产生什么样的诗。我愿意想要写出好诗的青春朋友,都能先生日常中塑造一种崇高的存在情操,陶铸一种活泼、愉悦的世界观。”它坚信,诗欲在孩子那里培育正向、再接再厉的传统,诗人心灵的美好须得先行造就。它以为,诗人如果想要具备一颗容易感动的心,这就是说他必须认真生活、认真观察、认真思考、认真体会,生存中每一个细微之组成部分他都不能轻易放过, 它都得饰一一品味。生存态度是否认真,决定“一度人口能不能写诗,能不能写出好诗”。

诗离不开意念和意境。而意念和意境都是由现实生活内化而来之。从而,实际生活积累之丰富, 就变成意念和意境发生之大前提。林焕彰是一番善于累积的人口。它说:“我一直在积累经验,累积感觉,陶铸一颗灵敏的心;我之胸臆越灵敏,我之笔触就越活跃,我之感动就越深、越广,我就越能发挥感悟力,悟出人生之真谛,想出美妙的症结,写出有意思、有意味的诗。”譬如,林焕彰有一首写椰子树的诗。一棵樱花树,投形到诗人心目中,就能随高插碧霄之假象而悟出“艰苦奋斗开拓进取”的真谛,于是而自然而然地与悬在高空的日光和月球联系起来,于是乎写成的诗也就很有意味。

为了让自己之诗活着,林焕彰对诗意的新型和诗意的非凡表达总是保持不倦追求的态势。

林焕彰以为,诗人的理念必须是不平凡的。“只有'不平凡'的理念,才能副一般的存在中发现新的东西。”“诗,要想有'外面的优美',诗作者一定得有'不平凡'的'诗想'。”“'诗想'是'诗'的'考虑',说得明白一点,就是要写出诗人特别之想法。”“写诗最重要的,还是在于'诗想'只是特别。有了不同于一般人的'特别'的'诗想',写诗的点子自然就忠实地随着适当的语言出现了。”譬如这首题为《妹妹的围巾》的诗,七彩虹霓竟把诗人同具体生活中的妹妹挂连了初步:

冰暴停了,

妹妹拉着我,

一直往外跑,

手指着远远的一棵树,

树上挂着彩虹。

它说:那是我之围巾,

副我之家门口里飘出去的。

多有生存情趣呀,多新颖别致呀,单纯属于林焕彰非常之“诗想”。奇思巧想,人们心中所有却人人笔下所无。“诗人要有特别之诗想”,这是林焕彰首创的诗论新语,它用它的诗实践为自己创造出来的诗论新语作了强有力注脚。

为了让自己之诗活着,林焕彰总是强调不重复他人,也不重复自己,强调每写成一首诗都是一种新的独创。

林焕彰以为,演习写诗,少不得“副欣赏出发”,穿过欣赏他人的诗以累积一定的“诗能量”,激发“诗感觉”,因此在心中产生“我要写诗”的斐然欲望。从而,用欣赏他人的诗来培养写诗的意思,是练习写诗的日常做法。不过,林焕彰随即就强调,果真要动笔写诗,那就不能不有作者自己之“新的发现”“新的感觉”“新的诗想”,因此写出有别于他人的诗句。这样一来,一开始练习写诗就要避免重蹈覆辙他人。而林焕彰百年努力在做的是,不仅不重复他人,也不重复自己。它这样主张,也这样践行。这是一种自苦求新、自苦求精的旺盛。林焕彰是诗界尽人皆知的“猫诗人”。它对猫情有独钟。它写不厌“猫诗”。它写的猫诗是不是已足有百首了,我不理解;甚至连已经拥有一片赞扬声的猫诗有好多,我也决不能统计。是不是我近年发现,它在晚近的猫诗里融渗了趟了越来越多之哲思。

而可贵者,是那些猫诗此一首不是彼一首之敷衍。这么多猫诗,却没有一首是相重之。

在最深的夜里

猫做着最深的梦——

我能够看见的

是不是它的两只眼睛!

那是

我小时候少的

两颗弹珠吗?

瞬间,林焕彰在黑夜里、副两只猫眼里,捞起了童年失落在乡间打谷场上的弹珠。这就是说遥迢之记忆,诗人用来拼贴在深夜睡在深梦之一双亮晶晶的猫儿眼中!这样,弹珠里就储存着诗人本人的际遇,于是乎,诗就有了人生之预感。其它不是书斋里冥思苦想所得,不矫情,不牵强,而动人的处也便在其中了。

还是回到林焕彰八十寿辰的话题上来。林焕彰做出了这么丰富而又珍贵的诗贡献,它是应该把祝福的。我之祝福是一首题为《诗鸟》的小诗:

没有什么一步

没有什么一角

林焕彰不许从诗蛋

诗鸽子飞飞

诗雀儿飞飞

太阳

把诗鸟之叫声

镀得亮亮

 原载于《神州读书报》2020年311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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